「少爺請吧。」

那人一身赭紅長袍大褂,用細小的銀線勾勒出優美的繡紋,持扇的手背在身後,看不出情緒。在他面前的是身穿唐裝的中年男子,看上去畢恭畢敬的卻有著不容忽視的氣質。

當中年男子打開房門,並說出那句話,那人沒有拒絕的餘地。

幾乎只有一瞬,謝憐看到他臉上閃過的陰霾,隨即又像往常那樣,嘴角掛著玩世不恭的淺笑,什麼話都沒有說就站起身往外走。

謝憐沒忍住跟在後面送了出去,被那中年男子面無表情的看了一眼,謝憐懸在門檻上的腳頓了頓,就這一滯那人已踩上扶梯往下走去。

他抿了抿薄唇,還是追了上去,一路送到院門口。

踩在這條界線上,他就再也踏不出去了,垂眸見那實際不存在,卻刻畫在心裡的恐懼,謝憐抬頭看著即將踩上汽車的那人,終究還是跨出那一步。

 

「三郎!你⋯⋯還會回來嗎?」

 

平時在戲台上清澈的嗓音此時伴隨著令人心碎的詢問。就好像⋯⋯那人永遠不再回來了。

謝憐垂眸,原以為不會得到任何的回應,誰知那人卻放下抬起的腿,回過身朝他走近,直到觸手可及。

那人用那長此以往看向他柔情似水的目光,指尖滑過謝憐白皙柔軟的臉頰,往下帶起幾撮髮絲,低沉著嗓音回道:「天下無不散的筵席,而我是你永遠的觀眾。」俯下身在那烏黑亮麗的髮尾,印上一吻。

謝憐倚在門邊獨自將那髮絲攢在手心,一張白皙的小臉此刻寫滿滿的愛意。

「我等你…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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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欸,花少爺最近怎麼都沒有來啊?」戲台上正演著大戲,後台幾個沒畫臉譜的旦角湊在一塊嗑瓜子,不知誰先提起的這句話,幾人紛紛靜了下來,其中一人往妝台正在上妝的謝憐偷覷了一眼。

「噓——!」身邊的人拉了她一把,壓低音量道:「……你沒聽說嗎?花將軍來抓人了,好大的陣仗……」

那人捂住嘴一臉不敢置信,驚訝的道:「真的?那憐兒……?」

幾人搖搖頭,紛紛往他望了過去,各個神色不一。

謝憐十歲就被團主帶回戲院,那時院裡除了他只有幾個年齡相仿的孩子,其中和他同歲的風信和慕情因為住一間屋,相互較為熟念。

那時還沒有這麼大的地方,小小的破舊四合院就是他們平時練藝的地方,紮馬步、倒立、下腰、拉筋,每一個動作都要練習練習再練習,馬步一紮就是一下午,倒立時間未到,體力不支而倒下的沒有飯吃。

撐不下去的孩子一個又一個,風信啃著乾巴的大餅,胡吃海塞仰頭灌了一大口茶混著吞了。

晨練紮馬步時不小挪動了半步,團主眼尖瞧見了,當日午間風信便沒了午飯,加罰半個時辰紮馬步。

「我真操了!哪裡待得下去!」風信重重的放下茶碗,一臉的氣憤。

慕情在一旁翻了個白眼,不在這兒還能去哪呢?都是被撿回來的孤兒。

謝憐靜靜扒著餅小口小口的嚼著,他是在路邊賣藝的時候被團主帶回來的。那時身邊擺著父母病逝的遺體,歪歪斜斜的幾個字寫著「賣藝葬親」。團主遠遠瞧見了,走過來給了他一錠銀要他去葬了雙親,接著帶他回來這裡。

比起以前那飲露餐風的日子,有遮風避雨的地方就值得感恩了。

「總是有吃的。」謝憐道,分了一半的餅給風信,拍拍手上的餅屑道:「你吃吧。我出去再練練。」

慕情瞪圓了眼,拉住他的手腕:「你瘋啦?不休息了?」

外頭的月兔已上了房頂,再鐵打的身子經過一日的練習也該有個限度。

謝憐只是回頭淺笑,拉開他的手便走了出去,留下風信和慕情面面相覷,風信看著手中謝憐塞給他的餅,最終還是沒吃,跟著慕情起身一道走出房門。

即使外頭飄著細雪,謝憐和師兄弟跟還是要一大早到江邊,站在比他們個子還高的蘆葦岸邊,面對著滔滔東流的江水,字正腔圓的背誦著台本裡的戲詞。一遍又一遍,即使凍僵了眉毛,也要扎穩馬步,一字一句的唸完。

穿著厚重的棉襖,拉筋、吊腿、下腰、空翻,日復一日,年復一年。

亂世之中,無長無家,若無一技之長傍身,如何立命。

在早期的時候,看戲的大多為有錢有勢的富家子弟,或是朝中大官,一般民眾沒有時間、也沒有閒錢看戲。

正趕上經濟發展,政府逐漸改變貧富差距,人民也能自由經濟,看戲的人就多了。

謝憐還記得,為了籌錢開劇院,大冬天和師兄弟們在大街上雜耍賣藝的情形。那天寒地凍的只要起風,街上都能躲到連個人影都見不著。小師弟的手冷的都沒知覺了,還是拾起掉落的瓶子,一遍一遍的耍。

師哥說:「這樣倒剛好,冷的不疼了。」

後來,終於那年梅團主籌到資金,把一眾師兄弟們都接進城裡,那兒的繁華令眾人大開眼界。他們終於不用在破破舊舊的四合院,踩著泥巴練下腰;不用蓋著充滿霉味的厚被子;不用擔心睡到一半被老鼠嚇醒。

上了台演了戲,一旦紅了還有錢可以拿,不用再過著有一餐沒一餐的日子。

不用因為馬步沒扎穩⋯⋯被罰了⋯⋯不用⋯⋯不會了。

謝憐在新蓋好的戲院,抹開水氣氤氳的眼睛,望向身邊低低啜泣的師兄弟,從今往後,咱得好好的過。

 

**

 

謝憐第一次上台,是十二歲。

但第一次以主角亮相卻是十五歲的時候。

那時他已出落得十分俊美,似男似女的氣質走在街道上都會有人投來打量的目光。

最一開始的時候,團主是看中謝憐的武打底子,當時團裡年紀比較大的幾個孩子,都已能上台演出,團主想讓幾個撿回來的孩子先跑跑龍套,但隨著謝憐年齡的增長愈發俊美的面容而有了別的念頭。

 

初次登台,演過周瑜,唱過梁山伯,即使畫上臉譜也遮不住他那渾然天成的氣質。可扮演小生的他,雖然很多人願意買票聽他唱戲,可卻不知為何紅不起來。

最後,在梅團主的推波助瀾下,謝憐決定嘗試以旦角的形象上台。然而一曲雌雄莫辨的「洛神」,便讓謝憐徹底出了名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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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關爺,您這說的,在下實在是孤陋寡聞了⋯⋯」梅館主堆滿笑容,卑躬屈膝討好著問:「您說的⋯⋯悦神曲?是⋯⋯哪兒的曲子?」

被稱作關爺的是一個身穿青色長袍大褂的中年男子,留著兩撇小鬍子,一臉高深莫測的模樣,坐在太師椅上一手搖著扇子緩聲說道:「別說是您囉,梅先生,就是我也沒聽過啊。」

「啊?這⋯⋯沒聽過的曲,咱要怎麼排演?」梅館主面露為難。

「這您甭擔心,我就跟您說了。前些日子不是打南邊調回來一位將軍嗎?」關爺收了扇子,在半空中虛點幾下。

「是⋯⋯?難不成是那位⋯⋯?」

「正是囉,梅先生。就是那位將軍。」關爺將扇子擊掌,發出響亮的聲響,像是附和他的話語般:「那位將軍點了這曲,說是想在上元節,在那神武大街上一觀。」

「這——」梅團主發出一個長長的音節,接著貌似思考般的垂下頭。

「您老可別拒絕!您要知道,上面一提這兒事,我可是立馬舉薦你們尚園。」關爺瞇起眼,搖頭晃腦的道:「梅先生可是知道的,這個機會多少人想要,求都求不來的!」

「多謝關爺提攜,只是這⋯⋯總得要有曲譜⋯⋯」

「這您放心,只要尚園答應,這曲譜一定送來。」關爺露出滿意的微笑:「不瞞您說,這譜正在路上了,不出二日便能進城。」

梅念卿這才鬆了眉頭,恭恭敬敬的朝關爺鞠躬致意:「尚園多謝關爺提攜。」

「好說好說。誒,這個唱曲的主角,我可是說好了,一定要讓憐兒來唱。」關爺笑著撚著小鬍子,一面叮囑著。

「謝憐?」梅念卿頓了頓:「這是那位大人要求的嗎?」

「沒錯。上回大人看過謝憐唱曲兒,回去不住嘴的誇讚哪。」關爺回憶著,嘴角收不住的笑意:「誒,聽說就是這齣戲,令大人想到駐守南方時,曾聽聞的悦神曲⋯⋯我說梅先生,這機會可得好好把握啊!」

梅團主沉下眼眸,面上不顯,畢恭畢敬地應了:「是,請關爺回去好聲替尚園回覆,定不負大人所望。」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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