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老三呢?」
花將軍坐在中堂,手指一下一下的敲打著桌面,看不出什麼表情,只是坐在那兒,就有種不容忽視的威壓。
老管家上前答:「回老爺,三少爺昨晚就沒回來。」
敲打聲嘎然而止。
「去哪兒了?」
老管家不敢欺瞞,顫顫巍巍的回道:「跟去的小廝說,三少爺昨兒個進了梨春院,沒出來。」
「碰!」的一聲拍在邊桌上,桌面生生被拍出一道裂痕。
花將軍怒道:「混帳!去把那渾小子給我拉回來!」
老管家捏把冷汗,躬身答是,一面退出中堂喚來小廝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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紅羅帳中,影影綽綽躺著一道身影,外屋的門靜悄悄被推開,一名身穿綢緞華服的女子,帶著兩名ㄚ頭輕手輕腳的端著盥洗用品進來。
那女子往床邊一站,抬手撩起羅縵,輕聲道:「花少爺,該起了。」
長年行武的習慣,使得他總是剛過寅時就醒了,即使為了氣父親而荒唐的這幾年,也未曾改變。
「幾時了?」一夜未進水的聲音,顯得有些沙啞。
女子停在羅帳前,微微欠身:「辰初,少爺是否起來洗漱?」
良久,羅帳中傳來一聲輕輕的鼻音:「嗯。」
女子感覺出羅帳中之人的疏離,揮退ㄚ頭後,往前傾身又道:「一大早將軍府便派了人來找,被嬤嬤給留下了,眼下就在大堂候著……將軍府的人,咱是不敢得罪的……」
「知道了,妳也出去吧。」
「……是。」女子退出大門,闔上門前抬眼瞧了一眼床上那人隱隱透出的臉龐,又飛快地低下頭,臉上帶起一片紅暈。
杏花個頭生的小,古典美人的五官,眉眼間有股脫不去的嬌嫩。
她今年也才十六,雖說年紀小小就被養不起的家人賣進了梨春院,可她卻從來沒怨過。聽說賣她的五兩銀,可以讓家裡人吃上小半年。雖然年紀小不能賣身,卻有一嗓好歌喉。
誰人都說杏花運氣好,鎮南將軍府的三少爺點了名要她伴陪,怕是好日子要到了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三少爺其實並不傾心於她。
選擇她只是……只是因為當初她是第一個接待他的人,是……看過他被花將軍打了一巴掌後,還面不改色的人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當時也只是嚇矇了而已。可杏花卻選擇將錯就錯,心裡頭有些不該有的念頭……
但大多數的時候,花城並不讓杏花留伺候,之所以點名杏花,也只是方便。都說家醜不可外揚,可杏花是見過她父親來梨春院和他吵過架的。
換了旁的人,指不定還要追著問,想想就煩。
況且,花城之所以留宿煙花地,也僅僅是因為他那鐵腕的父親不喜這兒,純粹想找他難受而已。
門當戶對。花城這個人雖然看著叛逆,骨血裡卻還是揉著權貴的思想。
就算要個小妾,風塵女子是斷不能要的。
花城獨自在屋裡洗漱完,跨出門才發現杏花竟沒走,還守在屋邊,花城愣了愣,蹙緊了眉什麼也沒說,甚至沒再朝她給我一個眼神,抬腳就往大堂去。
杏花抿唇也跟了上去。
到了大堂坐立不安的小廝立馬迎了上來,急急道:「三少爺……老爺他……」
話音未落,被花城抬手打斷,「行了,去牽馬來。」
小廝一聽,「哎!」了一聲,麻利的去了。
這個時間雖不是梨春院正式的營業時間,但也提供了昨晚留宿客的吃食,故此刻大堂裡有著不少人,偷覷著這頭的情形,竊竊私語。
杏花雖不是梨春院當紅歌姬,但在座又有誰不認識她,眾目睽睽下她微微漲紅了臉。是她腆著臉追著花城的腳步出來的,可對方自始自終都沒有一句話對她,面子上有些掛不住。
沒忍住,她還是走上前去,緩聲問道:「少爺……您這就,回去了嗎?」見對方雖沒回答,她壯著膽子又往前一步,「您……還回來嗎?」
花城這時才回過頭,那嘴角抬起一抹似笑非笑地譏諷,連一片憐憫都不留下。
他拋給杏花一錠銀,聲音像是在笑,臉上卻不見笑意:「給妳自己贖身吧,這幾日的謝謝妳了。」
接著頭也不回的跨上馬,揮動馬鞭揚起一塵土,消失在路的拐角。
梨春院大門前,杏花握著那枚銀錠,還遠遠的望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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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馭!」花城騎著馬一路奔回將軍府,勒馬停在大門前,拋下韁繩就往大門邁進。
闔府上下都知道花將軍大發雷霆,一早就命人去找三少爺的事,如今看見三少爺回來,連門房小廝都鬆了一口氣,老管家留了小管事在門前候著,三少爺一回來就領進中堂來。
可惜小管事怎麼可能是花城的對手,正迎上去呢,花城稍稍拐了彎,就從過道中溜回自己的小院了。
「哎!三少爺!三少爺!老爺讓您過去一趟!三少爺!」小官事急吼吼的追了上去,卻也沒有長年行武的三少爺矯健,直追到小院前,碰了一鼻子灰。
只好灰溜溜的回了主院。
「管家……這……」
老管家往他身後一望,沒見著三少爺的身影,好像也不多吃驚,食指在半空中虛點了點,便轉身進了中堂。
花將軍一下一下的撥弄茶蓋,餘光見老管家進門,問道:「人呢?」
老管家上前走了幾步,身形矮了矮,小聲地回道:「三少爺從大門進來,就回了自個兒小院。」
重重的摔下茶蓋,花將軍哼了一聲:「膽肥了,都敢躲了?拿家法來!」
乒乒乓乓的一頓聲響,花城知道是小院門被砸開了,他也不緊張,回來後先換了一身衣服,此刻正坐在茶廳慢條斯理的撥弄茶盞裡的浮沫。
「碰!」
茶廳明恍恍的亮堂起來,幾個家丁一左一右的站列。
花城吹了吹熱茶,輕輕的啜了一口。
「你倒舒坦。」
花將軍立於門前,照進來的光線瞬間遮了一半,逆著光辨不清臉上的神情,只語氣聽起來頗為諷刺。
「父親若是想,也可以。」
「呵,你有的都是我給的,我若不給了,你也沒有。」
花將軍揮退其餘人,退出時帶上了門。
「那日你二哥不就是給你添了個堵,你至於如此嗎?」雖是一句問話,卻令人有股風雨欲來的陰涼。
「父親言重。在您眼裡,我也就是個小肚雞腸的人,不比大哥省心。」
「提你大哥做什?你大哥身子打小就不好,你是知道的。」
「呵,是,我知道。所以二哥才敢這麼明目張膽。」花城笑了笑,笑意卻不達眼底。
花將軍瞇起眼,走近太師椅坐了下來,往後靠雙手交疊在腹前。
「你……」花將軍突然有點看不懂這個自幼天資聰慧的孩子了。
花大將軍有三個兒子。
大兒子為正妻所生,他曾寄予厚望,卻不想年少一場大病落下病根,從此湯藥不斷。
老二是早年的妾室所生,為了給兒子提高出生,將其母抬成了側室,花城出生以前,他也是手把手教過老二武術的。
只可惜老二心存廟堂,卻太多自己的心思。
而老三……雖是那樣的出身,卻繼承了他所有的天賦。
自幼便看得出苗頭,花將軍傾盡心力將畢生所學給了這個出生不光彩的兒子。
「爹,我娘呢?」
小花城學武累了便耍賴,坐在大石頭上不肯起來。遠遠的看見湖邊二哥被姨娘牽著散步,心頭一動張嘴便問。
「……你娘她,生病了。」
「那我能去看看她嗎?」小花城歪著頭,想著自己生病時的感受,期期艾艾的問道。
「不能,她的病會傳人,不會好的。」花將軍看著小花城,眼底閃過一絲掙扎。
「喔……那能給她送點東西嗎?」
花將軍神色幾次陰晴,突然扯過花城嚴厲的道:「三兒,你記得爹說的。」
「……?」突然被扯了一把的小花城有些驚魂未定地看著花將軍。
「你從出生起便沒了娘!記住我的話!」
「可……」
我有啊……她還抱著我,叫我的小名……叫我紅紅兒……
「聽見了嗎!?」花將軍掌心發力,不自覺用力捏緊花城小小的手臂。
「疼……我、我聽見了……」
花將軍鬆了一口氣,才發覺力道過大,趕緊鬆開手又拍了拍小花城的髮頂。
「……你要是想要個娘,爹給你找一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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沉默良久,花將軍兩眼放空,嘴裡問著:「你想如何?」
茶蓋與茶碗碰撞傳出清脆的聲響,花城將茶盞放上邊桌,語氣輕巧回道:「不如何,兄弟哪有隔夜仇,父親你說呢?」
「哼……你如今也會說出這樣的話,罷了。」花將軍站起身,不看向花城:「你二哥我會罰,這事就揭過。你這幾日在那兒我也不追究了,就去祠堂跪上兩個時辰吧。」
花城垂下眼眸,將軍往前踏了兩步背對著他。
「你平時怎麼胡鬧我不管你,不代表你可以這樣放肆。」
「外邊的人奉承你,就是因為你頭上有將軍府。」
花城忍不住打斷:「您究竟想說什麼?」
花將軍鼻息哼出一聲不屑:「你以為你在外邊能這麼舒坦是因為什麼?」
「如果不是因為將軍府三少爺,你能如此?別忘了孩子,你今天能有這麼舒坦的日子,是老子給你的。」
「……」
「哼……梨春院的那個,你覺得她真是喜歡你這個人?亂世之中,哪能如你所想,事事清明。」
「亂世之中,並非不想,只是不能。」花城淡淡的回道。
「嘁。你以為真有那種人?」
花城垂眼,沒有接話,端起已涼透的茶盞,滑動茶蓋。
「你怎麼鬧騰,都還是將軍府三少爺,是羽林軍新上任的將軍,記住你的本分。」
聽了前半句,花城眼神淡淡的,沒什麼反應,可後半句卻令他眼底閃過一瞬亮光。
他抬起頭明知故問:「任命下了?」
事實上,花城這些日子在外頭,聽到的消息不比在將軍府少。
「今日早朝聖上提了一句。」花將軍頓了頓,「下月上元節的活動已定,聖上發話要親自參加,屆時勢必羽林軍也要前往伴駕。」
對話到此,花城已然明白他父親今日目的。
「呵。」
「懂了就好好待著,旨意一下來就去羽林軍報到。」花將軍背對著花城,說完這句話就踏出茶廳。
一大早的又是鬧騰著找三少爺,又是領家法的。
結果父子倆坐在屋裡聊了一刻鐘,別說家法了,連聲爭吵都沒有。
雷聲大,雨點小。家僕們在外頭候著心理腹誹著。
老管家揮退其餘家丁,隻身一人守在門外,見花將軍出來,躬身上前。
「老爺。」
花將軍蹙眉:「讓老二去中堂一趟,三兒找人領去祠堂,跪滿兩個時辰就可以離開了。」他一面走回中堂,一面交代著,腦中突然閃過方才與花城的談話,沉吟了一聲:「去個人告訴夫人……今晚我過去正院用晚膳。」
老管家一一應下,見花將軍沒其他吩咐,便轉身去交代小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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旨意很快就下來了。
接了旨,花城便隨父親進宮謝恩。
花家世代行武,於蜀地替聖上牽制西戎已有三代,直至六年前還駐守在那兒。
六年前,西戎來犯。當時有意聯合北狄進攻,往來書信被花將軍的探子攔截,修書一封八百里加急送至京城,聖上命人送來虎符,調羽林騎兵營南下抵禦。大軍於邊疆交界對峙一月有餘,終在一場突襲取得大勝。
捷報傳回京城時,還沒等到聖上高興幾日,朝堂之中有人提起:
「如今花將軍大捷,卻未曾提起歸還虎符……這……」
「聖上,恕臣直言,此次花將軍直取西戎,幾年之內必不將再犯我中原。可畢竟花將軍功高……」
「望聖上三思……」
「聖上三思啊……」
一日之後,一道黑影迅速奔出京城,身上揣著聖旨,八百里加急送到了蜀地。
半月後,鎮南將軍舉家遷回京城。
早朝過後,聖上將花將軍和花城單獨留下,領到了御書房。
「不必拘謹……上前來寡人瞧瞧。」聖上不若方才在朝堂上那般嚴肅,語氣親近的朝花城招手。
花城沒看父親,往前走了幾步停在桌案前,垂著頭目不斜視。
「走近了看,眉眼與你父親倒有幾分神似。」
花城沒接話,長長的眼睫卻顫了一下。
聖上說著站起身,拍了拍花城的肩膀:「好好幹,寡人很看好你。」
花城微不可查抿了下唇:「謝聖上厚愛,臣自當盡力。」
雖然羽林軍出征的紀錄少之又少,但他知道聖上把他放進羽林軍的目的,聽說近日西戎有些不安穩……
領著任命書,花城一早就馭馬往城外的駐營去。
遠遠的,就有巡城的騎兵在外圍,見陌生的馬匹靠近都投來打量的目光。
「欸欸,那是不是花小將軍?」
「這個時候來的,還能有別人嗎?」
「我看也不如傳聞那般兇惡啊?」
「噓——傳聞能信?快閉嘴吧你!」
花城朝兩邊士兵點頭算打過招呼,營區前的衛兵上前攔了馬。
「勞煩出示文件。」衛兵覷了眼花城的腰牌,恭敬道。
花城縱身下馬,遞出敕牒,驗明正身後,衛兵客氣的還了敕牒並道:「小將軍這邊請,將軍正等著您呢。」
花城點頭:「勞煩帶路。」
「小將軍這邊請。」
走了一陣,衛兵將他帶至帥帳前通報了聲,裡頭談話聲嘎然而止。
「進來。」一道沉穩的男聲至帳內傳出。
靠近營帳,花城聽見一些衣物窸窣的聲音,提了提精神,邁了進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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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城目光在帳內轉了一圈,最後留在正中央的那人。
此人身穿輕甲,一腳弓著金刀大馬的坐著,嘴邊掛著一副玩世不恭的笑,右手食指和拇指捏著下巴,像是思考般打量著來人。
花城像是沒有注意到身周的目光般,屈膝下跪,輕啟唇齒:「在下花城,見過將軍。」
「起來吧,我叫裴茗。羽林軍統領,歡迎加入,花城。」自稱裴茗的男人說起話來,帶著點慵懶,卻又有無比威勢。
聞言,花城站起身,回以一笑。
裴茗見他這副處變不驚的模樣也真的笑了,抬手往右一指:「介紹一下同僚吧,這位是裴宿,管理暗衛營。」
右首第一位男子面容白皙,眉眼沉靜的如塊冷玉,倒不似個行武之人那般有殺氣,只有一派波瀾不驚的冷靜。
男子面朝他頷首,仍沒有表情。花城也朝他點頭。
「旁邊一位是郎千秋,步兵營。」郎千秋一身戎裝,卻沒有軍人般的殺伐氣息,就這麼坐在那兒,彷彿是位王宮貴冑。
事實上這位還真的就是。繼后郎氏,朗氏一族是如今的國舅家,江浙一帶如今正是郎王的封地。
郎千秋正是郎王的小兒子。
這位對花城來說不陌生,逢年過節進宮請安時,都能見到這位郎小王爺。
兩人雖不到熟念的程度,但也相互認識,對個眼神就算打過招呼了。
裴茗甚感有趣的看了看兩人,嘴角仍掛著笑喊了聲:「花城。」
對方看了過來,他接著道:「騎兵營,就交給你了,我聽說——」他盯著他,拉長了尾音:「——你騎術精湛。」
「說不上是精湛,就是在馬上的機會多。」花城回道,垂下眸嘴角淺淺的上揚,面上淡淡的沒什麼情緒。
裴茗饒有興致的瞧他,還欲說點什麼,右首尾端立著的一人發出了「嘖」了一聲,迴盪在無人說話的帳內。
聲音不算大,但在裴茗和花城談話間,並沒有旁人插話,無語時倒顯得帳內有些靜,以至於這聲咋舌特別突兀。
裴茗看向那人像是此刻才想起來般,笑著指了指:「差點忘了,花城,這位是賀參軍,早前代管騎兵營。」
對方一聽被點名,臉上有些傲慢,兩手抱拳一推:「屬下賀玄,見過花都尉。」
花城這才朝這位從他來時眼神就一直充滿敵意的男子望去。
領了差事,花城對他那樣的稱呼不置可否,只是點點頭。
賀玄在內心裡偷偷的又嘖了一聲。
裴茗像是沒注意到賀玄那冒著火的目光,目光在裴宿、郎千秋面上一掠,又落到花城面上,道:「這幾年京城還算太平,往年歲末也沒什麼大事,只一件事。」
他往後靠在榻邊的引枕,語氣更是慵懶:「打西南沿海來了個老將軍,近日進了京。聖上一高興,預備上元節時在神武大街祭神,屆時不只聖上和官員,全京城老百姓都會聚於此。」
「未免有宵小之輩趁佳節作亂,咱也不能失了羽林軍和聖上的面子,居安思危,總要把安危擺在第一位。」
「知道嗎?」裴茗雖語氣慵懶,卻不是隨意,餘下幾人便鏗聲應是。
裴茗滿意的勾起唇,又對著花城道:「你才第一天報到,此事細節先不提,你先熟悉一下營內事務,改日再談。」
「是。」
「賀玄。」裴茗喊道。
「在。」
「你帶花都尉下去交接一下吧。」
「……是,都尉請。」
花城躬身抱拳,施一禮才退出帥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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